主办：Helan Digest × Nowhere Bookstore Netherlands
日期：2026 年 3 月 8 日（国际妇女节）
地点：海牙 Nowhere Bookstore
在一个三月微寒却阳光明亮的下午，近四十位来自荷兰各地的华语社群成员、学生、家长、研究者以及关注少数族群权益的朋友，齐聚海牙的 Nowhere Bookstore。本次活动由 Helan Digest 与Nowhere书店共同举办，以国际妇女节为契机，通过“Taking on Discrimination / 直面歧视”这一主题，邀请三位深度参与过反歧视行动的嘉宾分享经验。活动旨在帮助亚裔群体理解荷兰的反歧视体系、反思系统性不平等，并探索个人与社区应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采取可持续的行动。
书店空间不大，却显得格外温暖。书架间穿梭着轻声交谈的人群，咖啡香与纸张味交织在空气中，开启了下午的对话，让初次见面的参与者很快建立起一种共同面对议题的连结感。
一、Helan Digest 的缘起：
从公共参与到社群赋权
活动由 Helan Digest 荷谓自由 共同创办人 Michael 率先介绍组织的背景。他提到，Helan Digest 成立于 2023 年，原本是一群关心荷兰公共事务的华语居民，以线上讨论开端，逐渐发展成倡导公共参与、少数群体权利与社群连结的正式组织。过去几年，他们曾与荷兰社会事务部合作研究华人社群结构，也举办团结圆桌（Solidarity Roundtable）、开放式社群对话工作坊等。
Michael 强调，华人社群在荷兰呈现高度多样性：有早期来荷创业的移民，也有新一代留学生、知识工作者与混合文化家庭。尽管背景差异巨大，却面临着共同的结构性困境——语言壁垒、文化隔阂、公共话语中缺席的声音、以及“看似无害、实则伤人”的日常歧视。这些困境，使得许多人即使遇到不公，也常因不知如何表达、如何寻求协助而陷入沉默。
也正因如此，他强调今日活动的意义：“我们不只是在谈歧视，而是在学习如何彼此支持，如何让个人经验成为集体行动的力量。”
二、儿童书事件：
当一句“你好，请绕开他们”引爆一场觉醒
2025 年底，阿姆斯特丹市为了庆祝建城 750 周年，向三万多名小学生发放一本名为《我的生日城市》的儿童书。然而，书中一个类似“蛇梯棋”的桌上游戏指示写道：“你好，你遇到中国游客，请回到第 39 格以避开他们。”这段文字迅速在华人社区引发震动。
1. 从一张照片，到一封信，再到百封投诉信
最早做出回应的家长 Angie 在活动中回忆，当她从家长群组看到照片时，起初以为那只是个玩笑，但几位家长反复确认内容后，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这并不是一条轻松的幽默，而是一本由市政府背书、在学校中发放的教育材料。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，而是困惑：“这是一本教育儿童的书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内容？”
经过与伴侣讨论，Angie 决定写信给市长，并将信件模板分享到一个有五百名科技行业华人的群组。出乎意料的是，那天晚上就有数百封投诉信陆续寄往市政府。身为第一代新移民的她坦言：“那一刻我意识到，原来我们并不孤单，只是缺少被看见的方法。”
2. 从群众行动到正式对话：沉默的群体开始发声
事件引发的集体行动最终促成阿姆斯特丹市长、副市长与社区代表会面。有些家长甚至是人生中第一次踏入市政府，第一次主动对权力结构提出质疑。
更重要的是，参与者发现政府内部也有人愿意倾听。在会谈中，副市长分享自己的子女是混合文化背景，也曾经历校园中的刻板印象与困惑。这样的对话让许多参与者意识到：制度改革虽慢，却需要不断推动。
Huihui Pan 总结：“我们第一次真正被纳入政策讨论，而不是被视为不可见的群体。”
三、系统性歧视的形状：
不只是玩笑，而是历史链条的一部分
1. “不是 subtle，是系统性的”——Huihui 的观察
Huihui 从多年反歧视倡议者的角度指出：荷兰社会中的亚裔歧视往往以“开玩笑”“无恶意”的方式出现，但这些言论背后隐藏着长达数十年的媒体、教育与社会文化偏差。无论是电台主持人对亚洲人口音的模仿、媒体将不同亚洲族群混为一谈，还是所谓的“玩笑式刻板印象”，其实都反映了制度性的问题。
她强调：“所谓 subtle，不是真的 subtle，而是人们已经习惯看到并忽略它。”
2. “种族是建构出来的”——Tian Ma 的学术分析
来自英国的犯罪学者 Tian Ma 从历史角度解释，种族概念从一开始就不是科学事实，而是为了服务殖民体系而发明的社会分类。她指出：
- 早期欧洲殖民势力需要区分“可被奴役者”与“不可被奴役者”，于是发明了“白人”与“非白人”的等级秩序；
- 这种等级体系至今仍潜伏于社会制度中，使得一些刻板印象看似无害，其实深植权力逻辑；
- 例如：“法国人小气”不会造成结构性伤害，但“某个族群肮脏、危险、需要被避开”则直接延续歧视体系。
她提醒听众：“当你感到不舒服，那通常不是你太敏感，而是社会的结构性偏差在提醒你——这本来就不应该被接受。”
四、现场提问：
当歧视发生时，我们能做什么？
开放问答环节中，许多人分享自身遭遇。几段发言让全场一度陷入沉默。
1. 被投蛋的留学生：
“六个月过去了，没有任何人告诉我结果”
一位来自美国的学生描述，他与伴侣在莱瓦顿附近散步时遭青少年团体投掷鸡蛋，并伴随辱骂。尽管有照片、有证据、也向警方与反歧视机构多次报告，却始终没有进一步处理。更让他痛心的是案发后周围人竟关心的是加害者：“他们还是孩子，你们不要反应过度。”
台上嘉宾都为此深感震动。Huihui 回应：“这不是你的错，这是系统的问题。”她建议此类案件可尝试联系地方媒体、跨区域警方、或交给更大型城市的反歧视组织协助。
2. 教师遭学生辱骂“Chinese poop：
“我被要求反省为什么让我被骂”
另一位在中学任职的教师分享，学生曾直接辱骂她，甚至模仿贬损亚洲人的发音，可学校领导不仅未支持她，反而质疑她是不是“太情绪化”。最终，她在没有得到适当保护的情况下被迫离开学校。
许多听众表示既愤怒又无力。Tian 指出：“当教育系统连基本的反歧视概念都没有，孩子当然不会知道界线在哪里。”
五、如何从“个人困境”走向“集体行动”
在回应“我应该怎样开始参与公共事务？”这个问题时，三位嘉宾都强调了一点：你不必一次跨出很大一步，小的行动同样有力量。
Huihui 说：“先找到几个让你感到安全的人，再慢慢扩大。社群力量不是一夜形成的，是一点一滴累积出来的。”
Tian 则鼓励参与者意识到自己的经验有重要价值：“你们的故事，如果长期被忽视，就永远不会被写进政策。”
Angie 分享她的经验：“我开始时也完全不是一个行动者，只是一个妈妈。但当我看到这么多人一起行动，我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孤单。”
六、活动结语：
对抗歧视，从在一起开始
经过长达三个小时的交流，主持人与嘉宾一致认为，歧视与系统性不平等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失，但社区可以从日常累积改变。当参与者在彼此故事中找到共鸣，当每一次发言都不再被忽略，当“我一个人”变成“我们一起”，改变就已经在发生。
活动最后，Nowhere Bookstore 店主 Leo 简短致辞，邀请大家将这个空间当作社区的延伸。书店准备的咖啡香溢满大厅，参与者继续围绕桌边交换经验、建立连结——或许，这才是对抗歧视最真实的开始。